青之话·枇杷（上）
在京都，我看到那只为了吸引顾客而被绑在店门口的鸟，它……非常的不安。

那个时候……我，十六岁，已经是彩蝶夫人歌舞团的一名小有名气的舞者，名字就像团里其它人一样，是一种蝴蝶的名字——扬羽。

我每天都努力的锻炼自己，是为了让自己更强，强到让自己不再受伤害；还是只有这样做才可以让自己疲劳到忘却那过往的一切？我不知道，我唯一知道的是这样做，可以让我舒服一些……
“
扬羽，你好努力呀！”一个甜美而熟悉的声音从帐篷的门口传来：”你这样锻炼自己，是为了做力气的表演吗？”

我没有停下动作，却也知道那是微风三姐妹中的亚罗，一个快乐如风的女孩子。

风？是呀，我那久违的风，我的故乡，在我那模糊的记忆中快要消逝的风……

“听说你也在练剑术？难道你想赴战场吗？”沉思着时，亚罗已经来到了面前，如风一般的笑脸能感染所有的人。

“亚罗，你好！”虽然对亚罗有好感，可是不善于应付的我也只有客套的话可以说：”这次的公演要你们帮忙了！”果然，这句话马上招来了亚罗的抗议：”讨厌！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呀！”

太客气了吗？也对吧？夫人有时候会安排大家和相同的旅行艺人，在共同的舞台上演出。而亚罗她们，似乎与夫人的舞团已经有过几次合作了，彼此也比较熟悉。

但，距离上次相见也快有五年了吧？五年前，我还是个小孩子，一个被夫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不久的奴隶而已。

“快五年不见了吧？”亚罗也记得我们有多久不见了：”你以前那么的小，现在变成男人了！”男人吗？会吗？本来听到这句话时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谁知道亚罗却说出了让我更难为情的话：”寂寞的夜晚，欢迎到我的床上来哦！”

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，亚罗突然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，一改玩笑的表情，温柔的笑着：”我总觉得，我和你有相同的味道。我们是相同的生物。”说完她却不顾我的反应就跑了：”好了，我们要去练习了，你有空要来看看哦！”

相同的味道……

和我……相同的生物？那怎么可能呢？

亚罗他们演奏的音乐轻轻的从外面飘了进来。不过，在她们的曲子里，不知为何，有让我感到很怀念的东西。内心有着某种悸动，我看到了没有见过的风景，一望无限的广阔沙漠，炙热的风从远方吹来，我看见了一群穿着青色长袍的人……

曾记得小时候，妈妈对我说过：”我们是骄傲的沙漠里，蓝色的贵族！”

骄傲？我这种人还配骄傲吗？

往事犹如恶梦一样的浮现在脑海，我挥之不去，那双强壮得让我无法反抗的手，那让我皮开肉绽的鞭，还有那让我感到恶心与污秽的…… 黑色的恶梦之中，突然，我看到了一丝丝的曙光，一个香甜，红艳的苹果出现在了眼前，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：”NO.31……我希望，有一天你能跟我来……”

在我体内，一直……有某个小小的，小小的旋涡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脑海中那个鲜明的小孩的模样让我知道：在我的身体里，养了某种东西！！！

“我觉得我们的经历可能很相似。”休息时，亚罗一边剥着枇杷一边对我说着。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老是喜欢找我聊天，我……并不太喜欢与人接触。所以对于她的话，我只选择沉默。

见我没有说话，亚罗也不介意，一边继续吃着她的枇杷一边问我：”你知道’沙漠的蓝色贵族’吗？”听到这句话，我怔了一下，却仍是不言语，她要跟我说什么？

亚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，脸上也有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淡淡的忧伤：”虽然不能大声的说出来 ，我……和我的妹妹们，都是残存者。”

为什么我感到空气中的风都是忧伤的呢？难道她们真的是风的民族？

像是知道我心中的疑问一样，亚罗很轻但却骄傲无比的说道：”我们是骄傲的风的民族，虽然族人全都被猎杀了……在你这样年纪，可能不晓得吧……”

不，亚罗，你错了！我是知道的，无论怎么样，我也没法忘记儿时妈妈在摇篮边的呢喃细语：”我们……是骄傲的沙漠的蓝色贵族……” 可是我现在呢？心中一阵烦闷，我随手把枇杷的核往地上一丢。

“喂，不可以把枇杷的种子随便洒的！很不吉利的！”说完，亚罗帮我捡起了那个枇杷核，温柔得像个大姐姐一样的说着：”听说如果种它的人不死，它就不会结出果实的。所以要把它好好的丢掉才行呢！”

“迷信，迷信！”团里的占卜婆婆在边上说出了一句让我们大家好笑的话来。亚罗笑了，不管那么多，对着婆婆请求道：”婆婆，请看看这孩子的运势吧！”

“我不看伙伴的！”婆婆一口拒绝了。

可是亚罗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女孩子：”没关系的啦！”说完，也不管我答应不答应，抱着我的手想把我推到婆婆面前。 下意识的，我猛的挥开了她的手，我……不想让别人碰我！不想！！

亚罗没有想到我的反应这么的强烈，在一旁怔怔的看着我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始终没有说出口。

婆婆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吧，转过背去对着她的水晶球认真的看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缓缓说道：”嗯，女人运好像不太好。不过，你总有一天，会遇到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女人！”

正准备离开的我，听到这句话后，立住了身形，回头冷冷的看着婆婆：”女人？”

感受到我的不快，亚罗在一边单手托着下巴半开玩笑的问我：”怎么了？女人不可以吗？你讨厌女人？啊，还是你还不了解女人？” 一阵污秽的感觉涌上心头，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帐篷，向外走去……

不知道怎么搞的，我又来到了那个店门口，那只鸟还是被放在门口，任人观赏着，看着它，我冷冷的问：”被人观赏的滋味是怎样的？你在等待救援吗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！”

这话倒底是在对它说还是在对我自己说？我不知道，我只觉得它好像以前的我……现在的我……

“你以前的骄傲呢？到哪里去了？！！”

记忆中，那个大大的帐篷，温柔的母亲，柔软舒适的摇篮，母亲总是会在摇篮前对我细细的呢喃：”你是骄傲的沙漠中，蓝色的贵族。”

在后来的奴隶生活中，只有那样的记忆支撑着我……让我活了下来……可是我的记忆已经不是那样的了，那黑暗，肮脏，污秽的日子：”你到哪里去了，你的骄傲呢？？”

小孩子的身影又出现了：”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，我要建筑新的时代！希望……你能够跟我在一起！”

只有你……四道，我不会去找你的……绝对不会！！

可是……我却想起了你，想起你那温柔的眼神，和你的梦想，可是每想起你一次，我就——更脏一次，这样的我，是不配呆在你的身边！绝对不可以的！！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回到了舞团，真好笑，除了这里，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到哪里去。

静静的呆在舞台的幕纬后，突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：”你没有去练剑，却跑来看这个。被老师知道，定把你打得半死！”

“社会学习呀！”

“真拿你没办法……”那表情，那神态，不会错的，一定是他，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了，可是我知道是他！！四道！

不，我不跳舞，我绝不在他面前跳舞，绝不！我不要见到他！！！

听了我的话后，夫人怔了一怔：”你不出场？扬羽？你……”我知道她要问什么，可是我无法回答她，只是转背向后台跑去：”我今天不出去！”

四道来了！我没办法在四道的面前跳舞！我没办法面对他！！我不要这样见到他，我不要！！ 身后传来了一句问话：”你不出去？！！”我想都没有想，脱口而出：”我不跳舞！！”

“啪！”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到了我的脸上，是亚罗，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亚罗。

她生气了：”如果你只想漂亮的赚钱，请你到别的地方去！同样身为艺人，我不允许你这种行为！”

不知道是她的怒气镇慑了我，还是她的那个耳光让我冷静了不少，总之，我不再只想着要躲开四道，而是想要听听亚罗是怎么说。

亚罗没有理会我的反应，仍旧生气而且大声的说着：”并不是只要跳舞就好了，你问自己的良心看看，如果你和我有相同的出身，身体应该很热衷音乐和舞蹈。没有形状，就像风一样！！” 说出了这通话的亚罗似乎气消了一点，但她仍然不肯放过我：”我不知道你为何事感到羞耻，甚至想尽办法要让身体感到疼痛，可是，扬羽，你没有错！！”

我真的怔住了，我没有错吗？？我这肮脏，污秽的身体，我的骄傲，我的……一切，这些都不是我的错吗？

亚罗的回答像是在一点点的敲击着我的心墙：”你会烦恼，你会觉得羞耻，这就表示在你心中还残留着骄傲！在这里！！”

说到这，亚罗用她的手放在了我的胸膛，我的心脏之上，我有感到震惊，却没有向往常一样的避开：”在这里，这里养着什么？是不是一个小小的龙卷风？在心中蠢蠢欲动，就要吹卷出来了？是不是？！！那个，就是风！！是所谓的 '骄傲的风' ！！”

看到我吃惊的表情，亚罗竟然对我笑了：”把那股风……解放出来吧！”那笑就像一阵阵热风在吹融我心中的冰山……

“亚罗，要到你出场了！！”帐篷外有人在催她了，她脱下外袍，我看见了她胸口的一个烙印，那是和我背上一样的，是奴隶的标志！！

亚罗感受到了我的情绪，她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：”还有，我们，不是让人看着感到羞耻，我们不是被观赏的物品。相反的，大家是带着崇拜的眼光来看我们表演的！” 刹那间，我觉得一直以来被我筑起的心墙全被亚罗击垮了，她那自信，骄傲的笑容，她的话语，还有她的音乐，这些，不正是属于我们沙漠蓝色贵族的性格吗？

胸中的郁闷一下子全都消逝了，我感到胸中那个小小的漩涡正在逐渐的扩散，真的好像一个龙卷风一样快要从身体里爆发……

夫人站在帐篷的门口一如往常般温柔的对我说着：”扬羽，你不想跳的话，可以不跳。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。”

背对着夫人，我轻声的说“夫人，我……从没有一次讨厌过跳舞。”突然，我转过背，面对着夫人说道：”我讨厌，自己这样。”看到夫人欣慰的笑容，我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！ 当前台响起了亚罗她们的音乐时，我自信的走上了舞台，这是我第一次，用不是被观赏物的心情去跳舞，也是第一次如此自信的走上舞台。

是的！我要释放我心中的风！！我是骄傲的沙漠的蓝色贵族！！

随着音乐，我翩翩起舞，第一次感觉到风也在随着自己舞动，第一次知道自己体会到风的民族的感觉和他们的骄傲，我觉得我很幸福……非常的幸福……

“扬羽，你知道吗？”放下自己的乐器与我一起跳舞的亚罗轻声的对我说着：”你的胸口有像宝石一样的璀灿的风，蓝色的风！所以，你绝对不会受伤！绝对不会污染，绝对不会！！如果有什么羞耻的事情，那就是你不去正视它。死的时候，两眼睁开，不就是因为想要睁开着吗？好好的面对自己吧！！！”

终于，曲终人散了。亚罗快乐的跑过来问我：”怎么样？”而我却还沉浸在刚才跳舞时那与风共舞的感觉当中，仔细品味着我从来未曾感觉到过的沙漠风的民族的感觉。

亚罗解下身上蓝色的披风，替我轻轻的披上：”你呀，也试试蓝色的衣服吧！这是我们的蓝色呀！”

“……亚罗，我想抱你，可以吗？”我想解放自己，不想让自己再沉浸在过去的恶梦中，如果是亚罗的话，我应该可以接受吧？

听到我的话，亚罗开心的对我笑了：”可以呀，呵……你怎么在发抖呀？”说完，她在我身后温柔的抱住了我：”没什么好怕的！过来吧！”

………

当我与亚罗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遮蔽后，我感到有什么在心中跳动，黑暗好像要俘获我一般。

耳边传来的亚罗那轻轻的呻吟声，让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，占据了我的大脑，过去那种种恶心的往事犹如毒蛇般的在啃噬着我的心……

忍受不了恶心的感觉，我想抽身离去，可是亚罗却突然叫着抱住了我：”不，扬羽，这是不一样的！变态大叔对你做的，跟现在你对我做的，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！我没有感觉到痛苦，你好好的看着我，看着我的脸！”

轻轻睁开眼睛，我发现亚罗在笑，她笑得很幸福。

”哭吧！扬羽，”听着亚罗的话我才发现我早已是泪流满面了，原来我是这么的脆弱：”哭吧，我会一整夜陪着你，直到你不哭为止。扬羽！当一个让女人幸福的男人吧！”

她把我抱回她的胸膛，温柔的对我说着：”因为，你总有一天，会遇到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女人呀！”

那一夜，亚罗陪了我一整夜，让我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，也让我从过去的阴影走了出来。从此，我成了真正的骄傲的沙漠蓝色贵族！！

但之后，她就离开了我，她听说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沙漠民族的残存者，她要去见他们。

“再见了，扬羽，你可以试着养什么动物呀！就像对我一样的温柔对待它吧！”这是她留给我的离别的话。养只小动物吗？或许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？

夫人告诉我们下午我们也要离开京都了，离开之前，我还想再去看看那只鸟。那个店门口的架子上，不止是那只鸟了，还有它的孩子们。

我怔怔的看着它，可能它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了吧，它转过头来看着我，然后一抬脚，她身边的一只小鸟被踢了下来，落到了我的面前。

要我救它吗？骄傲的，生物……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再过着这样的生活吗？即使让它离开自己，跟着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也不所谓吗？那么，我就帮你好好照顾它吧！！

那之后，我帮小鸟取了个名字叫蜻蛉，带着它随着舞团到各地去，遇到了很多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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